作者:微凉
相同的父母赋予了相同的眼睛、相同的鼻子、相同的嘴巴,相同的骨架下流动着相同的血液,却没有被塑造成相同的性格和思维。她们就像一台机器下生产出的两件物品,不知道是从哪里出现的错误,最终,被迥然地区分开来。
一、
世事的颜色必定是从红色开始渲染。
这是一场巨大的灾难,迎面而来的火车相撞,近千人死亡。
她是酽酽污血中残存的生命。有人从门外进来,顺手隔绝所有的声源。看不见脸,只有白色衣褂在眼前晃来晃去。上面布满不明污渍,结成黯淡的红色痂茧。橡胶手套散发出刺鼻的气味。头顶荧荧的白光,一闪一闪。冰冷器械在搪瓷盘中叮当作响。她痛得尖叫起来。
“闭嘴。”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,她冷得簌簌发抖。
“抓好身侧的栏杆。给她嘴里塞条毛巾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感觉有冰凉器械,切开她的腹腔。
她把手指抠进掌心。一点一点地用力。看见掌心泛红的印记。月牙形状。
她恍惚想起那只血色的袜,松松垮垮地搭在玄关的阶梯上。她走过去,用两只手指夹起,放在鼻尖嗅了嗅。然后掷在墙角。
她那时候迷恋:旅行、赌博、男人、宗教、摄影、气味和光怪陆离的色彩。
她点燃一支烟,面对窗静静坐着。
浴室内水流哗哗作响。她想象水花落在瓷砖和脚背上溅开的样子,不禁眯上眼。如一只大猫。
窗外,北海道静静地落着雪。白茫茫真干净。房东穿鲜红色和服,躬身迎送她那略微谢顶的丈夫。她想起这个在妻子面前妄自尊大的男人,吃饭时将手从桌下偷偷伸进她的裙底。
她不愿用龌龊或不知廉耻这类的词汇形容她所遭遇的关系。哪怕是现在这个拉开浴室门的裸体男子。在这个城市,人们总能找到适合自己方式的生活。夜晚太长,欢乐太少。
她熄掉烟,转过身来微笑。然后微微俯下身,静静地呕吐。
二、
她记起她第一年来日本。提着暗红色格子的行李袋,站在拥挤的人流中辨不清方向,惶惶然想哭,又想上厕所。
鞠庆从身后走过来,轻轻唤她,“自凉,自凉,我们终于到了。”然后扶住她的腰往前面送。那时候自凉的腰不过一尺七寸,真细。盈盈一把。握在手里像是虚幻不实的梦。
她搬来和鞠庆住一间屋子。鞠庆在这里住了两年。性格里已经有潜移默化的日式的忍耐和勤勉。
房屋的主人是典型的日本家庭。男子在外工作,女子料理家务,三个孩子日常上学。
女主人爱穿藕色和服,态度凛然。木屐拍在地板上,凌乱急促。她花费许多精力为房客制定规矩。每次有新户入住,总是谆谆叮嘱:不得超过十点归家,不得带男孩子住宿,不得在白天点灯,不得在房间内打牌喝酒,不得多食盐糖、不得饲养宠物,不得这样,不得那样。细细密密用毛笔写了一大张纸,逐条为她们朗读。
自凉在一旁跪坐,两只膝盖困乏酸软。鞠庆在一旁替她唯唯诺诺地答应,到处找笔让自凉在契约上签字。起来躬身送房东出门时,顺便将家里带来的一盒糕点一并送了出去。
房东太太的声音在门外忽然柔软,乍起的笑声清脆如少女。自凉低下头,抚摸脚踝,已经木木地失去知觉。
鞠庆进来她问:“我们睡在哪里?”
鞠庆从木柜里取出一张薄薄的垫子铺在地上。弯腰时短衣露出一截皮肤,白花花,如同银器微弱地放着光。
自凉呆了刹那,然后脸颊贴在她的后背,说:“姐姐,我已有了相依为命的感觉。”
鞠庆停了一下,又继续铺整被褥。声音里漫不经心地透出疲惫:“傻丫头,这里是多么好的地方,你不该这么伤感。”
“好吗?”自凉只管抱着她,“我还未觉得。只是因为你在这里,我才来的。”
“傻丫头。”鞠庆掰开她的手,转过来,捧起她的脸细细地看——遗传真是件奇妙的事情。
相同的父母赋予了相同的眼睛、相同的鼻子、相同的嘴巴,相同的骨架下流动着相同的血液,却没有被塑造成相同的性格和思维。她们就像一台机器下生产出的两件物品,不知道是从哪里出现的错误,最终,被迥然地区分开来。
她颓然地放下手臂,缓缓地说,“睡吧。”然后不再说话,和衣躺在一边。自凉小心翼翼地挨着鞠庆躺下来。有些想问她为何不脱衣,却又忍住。
自从来日本,鞠庆便像是变了另外一个人。不像是在家,会亲昵地牵着她的手叫她“妹妹”,教她跳日本舞,剃光她的眉毛,又将她的脸擦得粉白,只抹嘴唇中央,樱桃般大小,鲜红鲜红。
太婆看到就叫:“死仔,要勾魂啦!”
自凉跳起来在太婆身边转圈,转得太婆头都要晕:“要勾也要先勾你的魂嘞!”
太婆小脚,追不到她,在后面气喘吁吁地骂:“没娘的死仔!”
被躲在树后偷看的阿宝听见,学了过来,跟在她们身后叫:“没娘的死仔!”
自凉听见,丢下身后的太婆,转过身就是一巴掌:“这话也轮得到你说?”
阿宝哭叫起来。从里屋奔出光着脚的姨娘,弯腰操起扫帚,冲着自凉就掷过来。自凉一偏头,扫帚落在右侧的胳膊,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。鞠庆从旁边冲过来,来不及揽住她,她已经“哇”一声尖叫,然后冲着姨娘扑过去,一头撞在她略微隆起的肚子上。姨娘一仰头,跌坐在堂屋前的台阶上,拽倒了自凉。两个人在泥灰地上撕打。漫天都是扬起的雾蒙蒙的灰。
鞠庆慌忙地跟过去,拉着这个,又拽那个。阿宝吓得嚎起来。有人一脚踹开了院门,喝:“住手!”
鞠庆退到一旁怯怯地叫:“爹——”
这一声让自凉不禁停了手。
这空当,姨娘自下翻转过来,一巴掌扇在自凉的脸颊上:“跟你那个死鬼妈一样,都是烂手烂嘴的贱货,不知道赚钱,就知道花家里的钱。”
自凉握紧拳,只觉得耳朵“轰”的一声,所有咒骂都如同潮水般,渐渐退去……她觉得自己站在突然裸露出来的孤立无援的岛屿上。
三、
自凉的右耳,便是那时候聋的。
看了几位医生,也喝了不少的中药。家里的女佣一边扇着药锅子,一边小声嘀咕:“真正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,三天两头地给我们添麻烦……”
鞠庆路过正巧听见,一时搞不清是在说谁,怔怔地在房门后站了片刻,才又一声不吭地折身回去。
那天晚上就跑去书房和父亲商量,让自凉同她一起去日本留学。
父亲举着手里的账本,细细地看着鞠庆,半晌才开口问:“是她自己的意思,还是你的意思?”
鞠庆只顾低头绞着衣襟,不敢回答。
父亲突然把本子往桌上一掷。棱角击中一旁的砚台,里面的黑墨溅了他一脸。他抬手抹去,恨恨地啐道:“这里还就容不下你们两个了吗?”
鞠庆吓得发抖,愈发说不出话来。垂着头,连眼都不敢睁。
屋里静悄悄的,彼此的呼吸声听得分明。廊上阿宝责骂下人的声音也听得分明,姨娘不知为什么发笑而传来“咯咯咯”的声音也听得分明。
就这样,鞠庆不知道自己是在小心翼翼地听父亲的动静,还是津津有味地在听外边的动静。就在这时,父亲忽然长叹了一声。
鞠庆抬起头,看见他似乎已经很疲惫了。他挥了挥手:“罢了,去吧。都去吧。”
鞠庆不明白父亲的意思。但只知道他说了“去”字,于是弓着腰,迫不及待地退了出去。
她双手关门的时候,抬头朝前看了一眼。书桌上放着一盏西式的台灯。圆底座、细手柄。上面是一盏奶白色灯罩,上窄下阔,垂头丧气。
旁边坐着的父亲,也是垂头丧气。半边头发被白色灯光照耀的,也是白花花。
她忽然就觉得,这几年,父亲老了许多。
四、
自凉办理留学的事宜很顺利。几乎不到一个月,所有相关手续都已经妥帖。鞠庆拉着自凉的手说:“以后你就跟着我了,好是不好?”
自凉一派天真:“自然是好的。这个家里,我早就待够了。”
鞠庆抬起头看见赤红色雕花木门后,有青色绸布长衫一闪而过。那一刻,她竟有些内疚,不知道自己这样私自替自凉做决定,是对还是错。于是更加沉默。
自凉倒很高兴,比完这件衣服,又比那件衣服,相册、小说、枕巾、玩偶、笔墨统统装进行李。装不下,就一屁股坐在行李包上,压压实,腾一点位置,再塞进什么。
等到要出发了,鞠庆才发觉,这样结结实实的行李袋一共收拾了七八只。她说带不了这么多,自凉你要精简一下。
自凉摇摇头,固执地说:“没办法了。”
鞠庆靠着墙,看着满地板的鼓鼓胀胀的包,心里也一并沉甸甸起来。出路尚不可知,自己也是荷塘里的浮萍,却又被绑缚上这样的麻烦。她忽然泄了气,坐在一旁掉起眼泪来。
鞠庆眼睛大,眼皮深,眼泪在眼窝里酝酿成一大滴,方才滚落。因此显得又重又坠,格外惨烈。
自凉吓坏了,随手拎起一只包,说:“好了姐姐,就这一只。我自己拿就行!”
她走过去,又拎起鞠庆的包,举了举:“你看,连你的这只我也拿得动。我们可以上路了!”然后又俯身,慢言细语地劝慰,“姐姐,别生我的气,我们只剩下彼此了……”
鞠庆心里一酸,手搭在自凉的肩上,便紧紧地搂了过来。
五、
想到这里,自凉忽然觉得肚子痛,犹豫着要不要爬起来去厕所,忽然听见窗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这时候夜已经很深了。
自凉还没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,或者不过是小猫小狗的路过声。鞠庆已经从身边轻轻地爬了起来。
她下意识没有动,仍像那天,屏住呼吸强忍着。
她隐约听见鞠庆窸窸窣窣地往外走。然后是拉门、阖门的响声。鞠庆像是和什么人说话:“轻一点。今天我妹妹在里面。”
那人有着低沉而嘶哑的声音,压着嗓门说了一句日文,然后怪笑。自凉并没有听懂。
但鞠庆说:“敢动她我就杀了你”——并不像是一贯温婉隐忍的鞠庆所说的话。
自凉心悸了一下,觉得一切像是发梦。
猛然睁开眼睛,鞠庆却真的不在身边。屋里一片黑暗。只有朦胧月光隐隐地透进来,落在墙角的一排书架上,显出奇异的宁静。
她爬起来,站在屋中央等待鞠庆。她的身影被月光浓缩成薄薄的一个影,扣印在窗棂纸上。
就在那一刻,悸动、寒冷、惆怅、内敛。自凉流了血。
暗红色血液缓缓溢出,顺着她光裸的小腿,流在地板上。
她“哇”地哭出来。
鞠庆从外面披着头发慌慌张张跑进来。推开房门的刹那,她停住了。她忘记合拢身上那件月白色小衫,于是又匆匆忙忙背过身去整理。
自凉看着她,慢慢地说:“对不起。我肚痛。”
鞠庆的目光落在自凉的脚下,似乎松了口气:“不要怕,这是月经。女孩子都会有的。”她握住自凉的手,红色指甲在寂寂夜里闪着不定的光。
自凉咬住唇。
世事的颜色必定是从红色开始。
六、
多年后,自凉还清楚地记得鞠庆蹲在一旁为她折纸的情景。她的长大与启蒙,总是与鞠庆有关。
自凉开始在日本的一间语言学校学习。学校除了主要学习日文,还讲一些数理化、文学小说和插花烹饪类。
自凉聪明,却不用功,尤其爱逃文学插花烹饪课。她觉得与情感有关的那些,通通琐碎无意义。
老师屡次找鞠庆谈话,话说得很重,态度亦很倨傲。鞠庆红着脸道歉,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老师说:“下次可以来我家里谈。”然后指尖在她脊背上顺势滑下。
鞠庆的脊梁一凛,头也没回就走。
那人在背后又说:“学校已经在商量要将耿自凉开除。决定很快便会出来。若有转机,也是这几天的事情……”
鞠庆停住脚步,那人走过来,手搭在她的肩上:“你再好好想想罢……”
回去后,用一支戒尺狠命地敲自凉的手。自凉跪在她面前:“我真的不要再念下去。”鞠庆垂泪:“那你做什么呢?将来又靠什么生活呢?”
自凉跪爬过来:“我可以去外面挣钱,去餐馆做小工,去便利店做收银……”
“你以为生活这么易吗?”鞠庆说,“不要再想这些。以后好好学习,断了这些念头。”
自凉脸涨得通红,头仰得高高,犟着嘴说:“我就是不要再念下去。”
戒尺“砰”的一声折成两段。
自凉瞪着眼睛看她。
鞠庆坐在地板上,疲惫地说:“你这个性格将来是要吃亏的。”
自凉抢白:“那学你就好了?学你半夜偷偷摸摸爬起来和人私会?”
鞠庆一耳光扇过去。手掌挨到自凉的脸,才发觉冲动了。她哆嗦着嘴说:“对不起。”
自凉扭过头看她:“为什么不再使劲点,反正我还有一只耳朵是好的。”
裂痕就是从那一刻出现的。
自凉自地板上爬起来,居高看着她,说:“你没有对不起我。你只是对不起你自己。”
鞠庆头痛,自凉从何时变得如此乖张。
小时候自凉最是伶俐。一岁便搂住她的脖子叫姆妈。鞠庆心底一片凄凉,母亲是生自凉时难产去世的。活时已经不容易。头胎没生男仔已是罪孽。月子没坐好,哭坏了身体,一直病怏怏。
太婆成天在人前数落:“娶这样没福气的老婆,一家子都要跟着吃苦受穷。老来无子,注定一房田产都落进别人荷包。老无所依啊……”
话说得多了,父亲就娶了二房太太。大喜那天,母亲听着鞭炮声声,抱着鞠庆默默流了一夜的泪。
泪水冰凉,从母亲的脸上滑下,落进鞠庆的脖颈上。似一粒冰滴,刺痛皮肤。
后来有男子俯在鞠庆的身体上,从额角落下汗滴,落在鞠庆的胸膛,火烫似的灼热。
冰与火,仿佛生命所不能承受之重与轻,交杂着,深深刻进记忆。
自凉是母亲在鞠庆五岁那年怀上的。
那夜父亲喝醉。姨娘不让他进房,他跌跌撞撞推开母亲的房门,伸手便撕掉母亲的小衣。鞠庆吓得在房门后瑟瑟发抖,第一次目睹了性。
那痛楚、那隐忍、那绵延不绝的喘息与泪,与隔壁房内姨娘一夜未停的骂骂咧咧,成了鞠庆对夜的梦魇。
好久一段时间,鞠庆不再说话。似哑巴,度过春夏秋冬。
冬天未结束,自凉便出世了。
七、
太婆说自凉命硬、心狠,出世便是来讨命的。父亲因此不喜欢她。后来得了儿子,更是想不起她们姊妹。日子拖拖拉拉,竟也十几年过去。
鞠庆留学后,自凉愈加孤单,整日在姨娘与太婆的冷眼里生活,吃一粒米喝一滴水,仿佛都是讨要。弟弟阿宝渐渐长大,学会母亲的刻薄与卑劣,常常溜进自凉的房间,将她的书本衣物偷出来,撕碎扔在院子里,被发现就反过来诬陷是自凉闹情绪搞破坏。
忍无可忍的第一个巴掌,是当着父亲的面打在阿宝脸上的。换回来的,自然是一顿鞭笞。但自始至终,她也没掉一滴眼泪。瞪着父亲的眼里,仿佛是带着火,将前尘往事喷啸而出。
最后,反倒是父亲停了手,怔怔地站了半刻。最后,厌倦似的挥挥手:“你下去罢。搽点药,好好睡一觉。睡醒后我送你去学堂念书。”
姨娘扑过来哭闹,父亲大喝:“有完没完,都是一家人,非要谁把谁的命要掉才甘心吗?”
全家人不敢出声。谁也不知道他在怔住的时刻里,想了些什么。
倒是自凉,那以后仿佛脱缰的野马,更加不服管。
十四岁的时候,自凉生命中的第一个男子,是老师的独子。男子大她七岁。教她认字的时候喜欢将她抱在腿上。
自凉只觉男子怀抱温暖,有与鞠庆不同的气味在耳畔萦绕,闭上眼,感受他柔软的胡须在肩头轻蹭。
男子教她习《素问.风论》。记得最牢的是“赤”字。毛笔写出来煞是好看。
男子说,它的意思更好:“赤”者,心色也。他说的时候手一路探到自凉的胸前。小小的乳握在手里,引得自凉身体轻颤。他凑上来重复,“赤”者,心色也。
自凉听不清,只觉得他低哑的嗡嗡声让人心乱。她轻轻地阖眼,窗外日头照在眼皮上,只觉得暗中也是那样红彤彤的。倒不知是不是心色作怪。
那个夏天还没有过完,男子便结婚了。窗户上贴了潦草的喜字,红得刺眼。
自凉站在满地的鞭炮碎屑中,一双红布鞋腌臜不堪。她跺了跺脚,便折身回去。
八、
而这些,鞠庆并不知晓。她只怀疑是自己将自凉一步一步推向了残酷与冷漠里。
有时候面对面坐着,也无法揣测这个越来越高挑的女孩心里在想什么。她似乎有了心事,学会在嘴唇上涂抹颜色。
她问她,她却只是笑:“姐姐怕什么?怕我会变得和你一样吗?”
鞠庆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一个雨天,她去学校接她。看见自凉在教室和男子做爱。手中雨伞应声而落,空旷走廊发出巨大回声。
自凉回过头看见她,眼睛在暗处发出熠熠的光。
鞠庆从未想过她会这样镇定:对身边人轻声道再见,然后整理衣着的细节,包括头发的梳理。然后,再转过身走到门口,对呆若木鸡的鞠庆说:“姐姐,我们走吧。”
鞠庆捏住拳头,站在原地,她问:“你们在做什么。”
“你不必知道。”自凉微微偏头,“这是我自己的事情。”
“混蛋。”鞠庆用日文说,冷风里声音微微裂开,她亦听见自己心裂开的声音,“你对我保证过你不会碰她!”
自凉怔了怔,知道鞠庆的话是在对谁说。
她凄然地笑:“姐姐,你可真笨。居然会相信男人的话……别在这里丢人啦,咱们走吧。”
她拽住鞠庆,拖向门外。
鞠庆病倒后,拉着自凉的手,一遍一遍地说:“他保证过的……”
“那又怎么样?”自凉说,“我日日在他手心里,怎么能逃得过?我当初想要离开,你偏偏不让,这会还说这些,又有什么用呢?”
鞠庆不再说话,闭上眼流泪。泪水大滴大滴滚落发鬓,软弱而无力。
自凉来日本第四个年头,一个夜里,鞠庆自杀。是用日式最惨烈的切腹,面壁而跪。刀口深而迅疾,肉皮翻涌,血和肠流了一地。
后来,自凉整理遗物的时候,并没有发现鞠庆留下任何有关于想念或者留念的只字片语。只有一张照片,大概是母亲的。纤细而凝重的一个女子,穿对襟立领的旧式衣着,盘头,坠着两只水滴状的耳饰。
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根本就是鞠庆的,正疲惫而厌倦地望着她。
自凉突然就俯身呕吐起来。
九、
大约,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毛病。总是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呕吐。
看影片时、站台等车时、与客人谈论样片的细节时、遭遇陌生人搭讪时,甚至,高潮纷至沓来时……突如其来的反胃,黄色或绿色的污秽物,让自己和对方常常陷入尴尬。
自凉自己也知道,因此,总觉得不洁。浑身充满可疑的酸馊气味。常常在夜里洗过全身后,仍像是狗似的,抬起胳膊,嗖嗖地来回细闻。
从发间,直至脚趾。
买了许多的化妆品。法国的名贵香水,奢侈地喷射。亦在房内养了许多植物。如马蹄莲、米兰、月季、杜鹃……都是气味浓烈的品种。玻璃瓶内插着玫瑰和百合。柜子里是上等的熏香。房间内充满各种刺激鼻腔的味道。
她以此来掩盖经常呕吐留下的馊臭气味。而副作用是:嗅觉渐渐失灵。
鞠庆死后,自凉回了一趟老家,将其骨灰送了回去。除了“落叶归根”的老话,自凉在心里认为,鞠庆并不喜欢日本这个地方。
父亲倒没多说什么。只是太婆抚摸着陶罐落下了眼泪。大约是想起鞠庆生前的好,心里觉得不舍罢。然而,又有什么用。
待了几日并没有见到姨娘和阿宝。自凉问下人。下人恹恹地说:“走了。”
“什么病?”自凉误会了。
下人乜斜着瞅了一眼自凉,道:“跟人跑了。听说是老爷的好友,常来家里做客的许先生。”
“那阿宝呢?”
“一并跟着走了。不过,似乎出门就感染了什么病,死在路上了。”
自凉呆了呆,忽觉这人生不过是一场悲凉的大戏。无论怎样热热闹闹的启幕,终究还是会结尾的。
临走的一晚,自凉向父亲告辞。父亲仍坐在书案边。穿青绸长衫,平头,蓄胡须。手腕上新挂了黄色菩提子的佛珠,下面是红色穗子。
只是现在这世道的人早换上短打扮,男子黑色或灰色中山装,女子也放开脚大步行走。因此,坐在昏暗里的父亲,更加显得旧了、老了。
父亲说:“这家里,真的就容不下你们两个了吗?”
自凉并不知道,四年前,鞠庆听过一模一样的话。
她抬头:“早晚都是要走的。这次走了,就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旁边坐的父亲,头发已经掉了大半,露出半秃的额头。他一动不动,冷清清,仿佛是将死之人。
自凉反手关门的时候,呕吐感从胃里涌至喉头。
十、
这一走,自凉便行走了小半个地球。从东至西,从南至北。加州冷而寂,她拾一枚红色的枫叶盖在眼睛上,看到的世界,便是一片鲜艳的红。
叶片放下,她看见对面有高大的男子对着她拍照。
生平第一次,做了镜头前的模特,她笑、媚、行、定、转身、款摆腰肢,头发在凛冽的风里向后掠去。
她与异国男子同居两个月,学会调整焦距、光圈、按下快门。
咔嚓。咔嚓。
光,在手中定格。美,在眼中凝固。欢,喜乐也。
两个月结束,她发现他偷她的钱。他不过是个赌棍。那架相机,不过是他从另一人的手中赢过来的。
他跪着求她,“借”点钱给他,否则,会有债主砍下他的手。
她笑:“那我们也来赌一局,输了我所有的身家都归你。”
“赢了呢?”
“赢了我只要那架相机。”
他苦笑:“若还有那架相机,我何至于跪在你的面前。”
自凉闭一闭眼,这算是他之于她,最后的爱与尊严吗?
自凉说:“那好,你就去和他们赌。赢了所有都归你,输了,我归他们。”
是那时,自凉开始赌博。
掷骰子,点数如这人生仓皇不定,一切皆凭机缘。她抽着芬香扑鼻的雪茄,红着眼彻夜在桌前喊,“大、大、大。”
大,便如这世界、这人生、这欲望,总是摸不到边缘,走不到尽头。
小,则如这人心、这世道、这希望,闪出虚幻的光耀终究渺茫。
而自己,鞠庆、从未见过的母亲,日日衰败的父亲、老不死的太婆,跟人走了的姨娘、死了的阿宝,谁又不是这骰盅里的骰子,变幻莫测?
后来,自凉离开了加州,去了洛杉矶、得克萨斯州、巴黎、澳洲、阿姆斯特丹、澳门、越南。遇到过动荡,街上到处是游行的人,黑人警察用橡皮警棍击打学生的头部,自凉站在人群中,挨了几下闷棍。
也遇到过抢劫,从赌场摇摇晃晃地出来,暗中有人冲上来,一把拽走她的皮包,里面有护照、现金、小瓶的香水、口红、避孕套。
也有人从对街走过来,语气暧昧地问她:“多少钱一晚?”
她用英语骂他:“狗娘养的。”
她遭遇过葬礼,婚宴,路边乞丐生产血腥孩童。她坐在街角的露天咖啡座听见贝多芬的《庄严弥撒曲》,忽觉内心柔软似小瓣红色玫瑰,随水荡漾,涌出喉头,变成一摊透明的酸水。
她还遭遇过失望、失败、失策、失身、失恋……仿佛这一路,都是不停地“失去”,并未获得。
未曾再获得过爱情。纯真而甜美犹如湿漉漉的发,散发悠然的香味,让人从内心里欢喜的爱情。
哪怕如十四岁,教她识字的男子。或是诱骗她会好好照顾她的老师。又或者,与她并排站在暗室里,静静观看她的身影,慢慢在纸张上显露的男子。还有,给过她短暂幻想和欢愉的那些,面目模糊不清的男子。
他们,不过是肥或瘦的身体、圆或扁的脑袋、多或少的毛发,关了灯,其实都一样。在这个城市,人们总能找到适合自己方式的生活。夜晚太长,欢乐太少。
无所谓喜,也无所谓乐。
只有时光,在相机里,在镜子里,越来越明显地横亘在脸上。
十一、
流浪七年后,自凉决定离开。
临走之际,想起两天后是鞠庆的忌日。就去邮局拍了一份电报,三个字:“回来了。”收件人是:“鞠庆”。
她坐火车穿过热闹的城镇,渐渐走向荒芜。房屋稀落,遍目皆是稻田、河沟、绵延起伏的山峦。
一处和一处的风景,并无不同。
穿至隧道时,自凉正在看一份画报。突然进入黑暗。她以为自己盲了。
遥遥间看见鞠庆的脸,相似的,细小青白的脸。五岁、十岁、十几岁。一张张,笑着望她。
自凉忽然觉得疲惫,四肢无力。捏住画报的手指松动。“哗”的一声,终于落地。她软弱地看着鞠庆冲她微笑,开口。
她习惯性地侧过左脸,仍然听不见。
然后看见大雪。北海道的窗外静静地落着大雪,沉坠而迅猛,刺得双目失明。
再睁开眼,便是一片红色——
大红喜字妖艳的红、蜿蜒流过大腿处子的红、鞠庆腹腔源源不绝涌出的红、父亲手腕坠下的佛珠的穗红、枫叶罩住眼睛的暖暖的红,以及,疾驰着的火车对面骤然显现出同样的灯火的诡异的红,呼啸而来……
而世事的颜色,必定是从红色开始渲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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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看完这篇小说,心沉到落泪,窝在被窝里睡,闭上眼,脑子里闪的都是浓浓的红色。